正如电影《刺激1995》(《肖申克的救赎》台版译名)一样,这是一个有关越狱的故事。
这个故事恰始于一次心血来潮“越狱”。
公元2023年,六月一号,一个被标注为“周四”的寻常自然日。有冥冥中的召唤,让我决心为心底那个未曾远去的孩童窃取一个节日。午后第一声下课铃刚歇,我便披上体面的礼服校服(共四套校服:夏服、秋服、冬服和礼服),连书包也不背,逆向人流走出校门,将整个下午连带晚自习一并抛诸脑后。十公里外的自家归途实在遥远,就近前往姑姑家作为避风港。行路间,我将一朵粉红月季别在胸前。
这次“越狱”实在是瞒天过海。不论别人,就连那天午睡中的自己也不知道,两个小时后我将凭借一张之前收藏好的假条,堂皇地走出了那由试卷和管理规章浇筑而成的高墙大院。
在姑姑的手机上登录尘封的B站,一个未知的APP开始自动下载。怀着一丝好奇,我点下了“允许安装”。这才知道原来是很久前预约了的游戏《重返未来:1999》,六月一号正是它开服的第二天。1999,这串数字如同神启,在越狱日降临我的生活。
很快,整个529宿舍都染上了“1999”。我们称它为“9”,正如其名,是淬炼于时间深处的烈酒,在初入高三的迷惘中,用辛辣的虚幻麻痹现实的钝痛,令人甘愿沉溺其中。对角色高光和剧情幽径的讨论,填补题海捆绳勒在血肉间的空隙;对抽卡玄学的喟叹,链接暗夜里三位创伤者的思绪。呵,是欢愉的泡沫吗?是慰藉的蜃楼吗?不,那一刻,我们真切触摸到了名为“自由”的鲸背,巨大蓝鲸在冰洋中翻滚,搅起令灵魂震颤的波涛。
课业的铁幕愈发沉重,我们对“9”的依赖正比增长。对日常任务所施舍的,那点可怜的数据碎屑的狂热痴迷,在外人眼中确乎是难以理解的。我们榨取周内一切能触碰游戏的时间,签到、奔忙,最后连宿舍最严厉的禁律也一并踏碎,将手机带了进来。躲在宿舍玩游戏无疑是刺激的,卡死角、蹲被窝、躲厕所——我们无所不用其极。桌上,手机像丽塔·海华丝海报后的暗道,在数学卷子后面闪着微光;被窝搭出的船舱下,手机如深海磷虾般忽明忽暗;卫生间瓷砖墙边的人,正揣好手机,瓮声应答门外宿管老师的询问。有时一部手机一夜间要登上三个人的账号轮流使用,谁也不愿意放下这短暂让心绪挣脱引力、飘离校园的宝贵时光,谁也不愿意放下那仿佛躺在家中温床游戏的片刻惬意。
我们骄傲地宣称,这场“越狱”,是精神对校园牢笼的伟大胜利,是在高三的滂沱暴雨中奋力狂奔,想象自己就是那个雨中张开双臂拥抱新生的安迪。自由!快乐!啊,我们确乎在那些夜晚攥住了它们。每一个被高三压榨殆尽的深夜,我们进行着一场场名为“刺激1999”的越狱行动,让灵魂穿梭在游戏里变换的时代中。
就像我宿命般地在六一邂逅《1999》,我与它的分离也充满了传奇的色彩。明明高考当日的清晨,指尖还在为一个个虚拟任务奔忙,但在我6月8号下午走出考场后,却再也没有点开过它——明明近在咫尺,手指却再也不曾触碰。《1999》就像命运降下的使者,自六月始,到六月终,不早不晚,不多不少,恰好丈量了我整个高三时光。
我曾笃信,每晚的“刺激1999”就是我们对高三这座牢笼无声息的越狱活动。在一次次的签到中,我们触摸到令人目眩神迷的自由彼岸。但是我完全忘了,比起最终拥抱太平洋蔚蓝的安迪,我其实更像的是《1999》的主人公Vertin。她拉着伙伴们在“暴雨”(游戏设定中会回溯、湮灭一切的灾难,以雨滴倒流的形式出现)夜中,冲破森严的古老学院的重重枷锁,在那一瞬间触摸到令人狂喜的自由。但仅此一瞬。踏出学校范围的伙伴们旋即在吞噬一切的“暴雨”中被回溯、抹除,如沙塔般崩解在时间洪流,徒留Vertin一人,怀抱苦涩的灰烬。当我真正暴露在高三末的狂风暴雨中时,才惊觉自己并非重获自由的安迪,而是被绝望浸透的Vertin。那些未曾耕耘学习的时间,确凿无误地、永不复返地流逝了。我走出考场蓦然回首,才终于看清,原来连“1999”本身也是一座监狱,将我们困在名为“越狱”的另一重围墙之内。
但高三那年属于我们三人的“刺激1999”,果真只是一场虚妄的闹剧吗?仅仅是几个厌学少年的自我狂欢吗?即使今日,我的答案依然斩钉截铁:不!当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焦虑如浓墨般包裹,那黑暗中骤然洞开的闪光窗口,对于身陷囹吾的灵魂而言,是莫大的救赎。当牧人最终找到那只迷途的羔羊,喜悦比他拥有剩下99只还要大。在铁板一块、沉重如铅的生活中,反叛本身便是支撑我们踉跄前行,摇曳却不肯熄灭的星火。我们不单有做麻痹自己的越狱,在短暂的逃避后我们仍背起行囊,在整个白天直面压力与挑战。我并没有找到那块黑色光亮如缎子的火山玻璃,但在“越狱”与“监狱”转换的顿悟中,我理解了安迪信中的箴言:“希望是个好东西,也许是人间最好的东西,好东西永远不会消逝的”。此刻,我回望在那个“暴雨”中失去珍视之物而泪流满面的少年,告诉他,仰起头,张开双臂,拥抱自由的新的一天吧。
